梦狼

本文出自《聊斋志异》卷八

【原文】
 
白翁,直隶人。长子甲,筮仕南服,三年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翁款之。丁素走无常。谈次,翁辄问以冥事,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
 
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又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讶曰:“乌在此?”丁曰:“倘不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戟幢行列,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去此不远,亦愿见之否?”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曰:“此胡为者?”甲曰:“聊充庖厨。”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翁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既至,见兄门齿尽脱,骇而问之,则醉中坠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得首荐,故不以妖梦为意。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纳贿关说者,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告父。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但求逆子之报,不累妻孥。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贺者盈门,翁惟欷歔,伏枕托疾不出。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讹传,惟翁则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而甲固未死。
 
先是,四月间,甲解任,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耑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桀为虐者。家人共指之,贼亦杀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领可也。”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翁姊子有政声,是年行取为御史,悉符所梦。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
 
邹平李进士匡九,居官颇廉明。常有富民为人罗织,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惧,许如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某获免,役即收其苞苴,且索谢金。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
 
又,邑宰杨公,性刚鲠,撄其怒者必死;尤恶隶皂,小过不宥。每凛坐堂上,胥吏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邑人不信,且曰:“若能之,我何靳报焉!”乃与要盟。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释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阴骘,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作何心腑,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
 
【翻译】
 
白翁是直隶人。他的大儿子白甲,到南方去当官,三年没有音信。正巧有位和他家有点儿亲戚关系的丁某来拜访,白翁热情地招待他。丁某向来能当阴差。谈话当中,白翁问他一些阴曹地府的事,丁某的回答荒诞虚幻。白翁不太相信,只微微笑了笑。
 
分别后几天,白翁正躺在床上,见丁某又来了,邀请他一起去游玩。白翁跟着去了,进了一座城。过了一会儿,丁某指着一个门说:“这是您外甥的家。”当时白翁姐姐的儿子在山西当县令,他惊讶地说:“怎么会在这里?”丁某说:“如果不信,进去便知道了。”白翁进去,果然看到了外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坐在堂上,执戟打旗的仪仗排列在两旁,没人上去给他通报。丁某把白翁拉出来,说:“您公子的衙门离此不远,也愿去看看吗?”白翁同意了。一会儿,来到一座府第,丁某说:“进去吧。”往门里一看,有一只大狼挡在道上,白翁非常害怕,不敢进去。丁某又说:“进去吧。”又进了一道门,见堂上、堂下,坐着的、躺着的,都是狼。又看到台阶上白骨如山,更加恐惧。丁某用身子护着白翁向前走。这时白翁的儿子白甲正从里边出来,看见父亲和丁某很高兴。坐了一会儿,喊手下人去置办酒席。忽然一只大狼,叼了一个死人进来。白翁吓得站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白甲说:“用来做点儿菜。”白翁急忙制止。他心中惶惶不安,想告辞出来,但群狼挡住了道路。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忽然看见群狼嗥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到床下,有的伏在桌下。白翁十分惊愕,不知什么缘故,一会儿就看见有两个穿着金铠甲的猛士横眉怒目地闯进来,拿出一条黑绳把白甲捆起来。白甲扑在地上变成了一只虎,牙齿尖利。一个猛士拿出剑来要砍虎头。另一个猛士说:“且慢,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间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牙齿。”于是拿出大锤敲虎的牙齿,牙齿落在地上。老虎疼得大声吼叫,声震山岳。白翁非常害怕,忽然醒了,才知是一场梦,心里感到很奇怪。他派人去叫丁某,丁某推辞不来。
 
白翁把这个梦写在信中,派二儿子去送给白甲,信中对他百般劝诫。二儿子到了白甲那里,看见哥哥门牙都掉了,惊骇地询问,原来是喝醉酒从马上掉下来跌的。推算时间,正是父亲做梦的那天,老二更加惊骇。他拿出父亲的信,白甲读后脸色大变,过了一会儿说:“这是梦境恰与实事巧合,不必大惊小怪。”当时白甲正因贿赂当权人物,被优先举荐升官,所以不把怪梦放在心上。弟弟住了几天,看到满衙门都是害民的吏役,行贿走后门的人,到半夜还往来不断,就流着泪劝诫哥哥改正。白甲说:“弟弟每天住在草屋中,所以不了解仕途的诀窍。决定升降的大权,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欢你,你就是好官;你光爱护百姓,有什么办法让上司喜欢你呢?”弟弟知道劝也没有用,就回家了,把哥哥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白翁听后大哭,但也无可奈何,只有用自己的家产来救济贫民,每天向神明祷告,只求上天对逆子的报应,不要牵连到老婆孩子身上。第二年,有人来报告白甲由于别人的举荐当了吏部官员,来贺喜的人盈门,白翁只是不停地叹息,趴在枕头上假托有病不出来见客。不久,听说白甲在回家途中遇到强盗,主仆都死了。白翁才起身,对家里人说:“鬼神的愤怒,只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对我家的护祐不可谓不厚。”于是焚香表示感谢。前来安慰白翁的人,都说这消息是讹传,只有白翁深信不疑,定下日子为白甲准备墓葬。可是白甲确实没死。
 
原先,在四月间,白甲解任赴京,刚离开县境,就遇到强盗,白甲把随身财物都献了出来。群盗说:“我们来,是为一县的百姓报仇雪恨的,难道是专为了钱财而来吗!”于是砍下他的头。又问跟随白甲的仆人:“有个叫司大成的,是哪一个?”原来司大成是白甲的心腹,是个助桀为虐的人。仆人们一起指出来,强盗把司大成也杀了。还有四个坑害百姓的吏役,是帮白甲搜刮钱财的帮手,白甲准备把他们带进京去。强盗把他们都搜出来杀了,这时才把白甲献出的财物分装在袋中,飞驰而去。白甲的魂魄伏在道旁,看见一个县官模样的人过来,问道:“被杀的是什么人?”在前面开路的人说:“这是某县的白知县。”县官说:“他是白翁的儿子,不应让老人看到这凶惨的模样,应该把他的头接上。”这时就有一个人拾起白甲的头放在脖子上,说:“邪人不要让他的脑袋长正,让头歪在肩上就行了。”接完头就走了。过了些时,白甲复活了。他妻子来收尸,看看他还有一口气就把他运了回去。慢慢灌点儿水,也能喝下去,但只能寄居在旅店,穷得回不了家。过了半年多,白翁才得到确切消息,派二儿子把他带回来。白甲虽然死而复生,但是头歪在肩上,眼睛能看见自己的后背,人们已不把他当人看待。白翁姐姐的儿子为官清廉,这年被任命为御史,这些都和白翁的梦境相符。
 
异史氏说:我私下感叹,天下官如虎而吏如狼的情况,比比皆是。即使官不像虎,那些小吏也如同豺狼,何况有些还猛于虎呢!怕只怕人不考虑自己以后的情形,像白甲那样苏醒后能够看自己的后背,鬼神对人的训诫也够微妙的了!
 
邹平县的进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正清明。曾经有一位富民被人诬陷,守门的衙役吓唬他说:“县太爷让你交二百两银子,你要赶快准备好,不然的话,官司就输定了。”富民害怕了,答应给一半钱,衙役摇摇手说不行。富民苦苦哀求,衙役说:“我不是不尽力,只怕县官不答应。等审问的时候,你可亲眼看到我为你说情,看县官是否允许,就可以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一会儿,县官审问此案。衙役知道李县令戒了烟,走近问道:“您抽烟吗?”李县令摇了摇头。衙役就走下去对富民说:“我刚才说了你想交的银两数,县官摇头说不行,你看见了吗?”富民相信了,很害怕,同意如数交纳。衙役又知道李县令喜欢喝茶,走近问道:“您喝茶吗?”县令点了点头。衙役假借去煮茶,快步走下来说:“行了!刚才他点头,你看到了吧?”不久案子审完了,富民被无罪释放,衙役就收取富民的钱,并且还索要谢钱。唉!官员自以为廉洁,但骂他是贪官的人满街都是,这又是纵容如狼的衙役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世上像这样的官员更多,可以作为当官者的一个借鉴。
 
还有,县令杨大人,性情刚烈鲠直,触怒他的人必死无疑;他尤其痛恨那些行为不端的差役,即便有小过失也不宽恕。只要他威风凛凛地在大堂上一坐,下面的小官没有敢咳嗽的。这类小官中如果有人出主意,他就偏反着办。正好有一个城里人犯了重罪,怕被判处死刑。一名小官就向他索要一大笔贿赂金,以便为他去说情。城里人不信,而且说:“如果能行,我为什么要吝惜酬金呢!”于是就与小官订立盟约。不久,杨大人审理此事。城里人不服。小官就在一旁大声呵斥说:“还不赶快如实招来,大人就要用大刑整死你啦!”杨大人愤怒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对他用大刑呢?想必是他给你的贿赂还没到手吧。”于是就处罚小官,释放了城里人。城里人事后就以百金酬报小官。要知道豺狼狡诈多端,稍微失去觉察,就为其所用,中了他的奸计。这种人正不止是凭借其爪牙在乡下吃人就算了。这种人会败坏我们的阴德,甚至会使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不知当官的用心何在,偏偏要用小孩子去喂这些残暴的恶人!
 
【点评】
 
本篇由一个故事和两个附则组成。通过寓言揭露了明清时代官虎而吏狼的社会现实,意图通过苦口婆心的劝导,因果报应的恐吓,改变社会的吏治状况。附则予以补充,说明“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内中最精彩的对话是当白某的弟弟哭着劝说白某改弦更张,不要贪腐时,白某袒露了官吏贪腐的最隐秘的心理:“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官职的性质决定了官员必须对授权者负责。官员不是由人民选举产生而是由上司选拔,这是古今中外虽有谆谆教导,报应恐吓,严刑峻法,而贪腐官员仍前赴后继,成为国家痼疾的根本原因。对此,美国前总统布什有一个动人心魄的演讲,他说:“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杰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无数实践证明,国家若想让官员成为公仆,让他们对人民负责,让他们清廉,最重要的事就是把权力关进笼子。从政治上讲,本篇故事可谓一针见血,痛快淋漓。从小说上讲,本篇故事却有概念化、图示化的倾向。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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