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

本文出自《聊斋志异》卷七

【原文】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与为婚。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
 
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圆,蹋蹴为笑。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訇然来,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俛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冢宰状,翦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廐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而去。公急出,则客去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无何,公擢京卿。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拍令去。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罣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奋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悴。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一望,则二女郎游戏其中,云月昏蒙,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也?”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骨瘦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翁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恐误君宗嗣。请娶妇于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锺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亦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旧好焉。始悟锺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
 
【翻译】
 
太常寺的王侍御史是越地人。他小的时候,有一天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气阴沉,天空雷声大作,一个比猫大一些的动物,跑来趴在他的身下,总不离开他的身体。过了一会儿天晴了,这个动物才出来。他一看,不是猫,这才感到害怕,隔着墙叫他哥哥。哥哥听了此事高兴地说:“弟弟将来必定能当大官,这是狐狸来躲避雷击的劫难啊。”后来果然很年轻就考中了进士,当了县令又调入朝廷当了御史。王御史生了个儿子,取名元丰,特别傻,十六岁了还不分男女,因而没有人家愿意和他家结亲。王御史很发愁。碰巧有个妇人领着一位少女来到王家,主动请求和他家结亲。王御史看了看少女,少女嫣然一笑,真像仙女一样。他高兴地问这妇人姓什么,妇人自言姓虞,女儿小翠,十六岁了。王御史和她商量要多少聘金,虞氏说:“这孩子跟着我吃糠都吃不饱,一旦来到您家,住上高楼大厦,使唤丫环仆人,饱食细粮肥肉,她满意了,我就放心了,难道能像卖菜那样讲价钱吗!”王御史的夫人也很高兴,热情地招待她们。虞氏就让小翠给王御史和夫人叩头行礼,嘱咐说:“这是你的公公、婆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了,先回去,过三五天再来。”王御史命仆人备马送她,虞氏说:“家离这里不远,不必麻烦了。”于是出门走了。小翠见妈妈走了一点儿也不悲伤留恋,就在梳妆匣中翻取绣花样子。王夫人也挺喜欢她。
 
过了几天,小翠妈妈也没来。问小翠家在哪里,她也傻乎乎地说不清道路。于是收拾了另外一所房子,为小两口举行婚礼。亲戚们听说他家拣了个穷人家的女儿做媳妇,都笑话他们。等他们见到小翠,都惊叹她的美貌,不再说闲话了。小翠很聪明,会看公婆脸色行事。王御史夫妇宠爱儿媳超过了常情,然而心中还是惴惴不安,恐怕小翠嫌弃傻儿子,但是小翠每天都乐呵呵的,一点儿也不嫌弃。但是小翠喜欢逗元丰玩,她用布缝了一个球,踢球逗元丰笑。她穿着小皮靴,把球踢出去几十步远,让元丰跑过去捡,累得元丰和丫环们大汗淋漓。一天,王御史偶然经过儿子房前,球突然飞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小翠和丫环们都吓得躲走了,只有元丰还奔跳着去追这个布球。王御史大怒,捡起石块向儿子投去,这时元丰才趴在地上哭起来。王御史把这事告诉了夫人,夫人去责备小翠,小翠只是低着头微笑,用手指抠着床。夫人走后,小翠依然憨态可掬地蹦蹦跳跳,把脂粉涂在元丰的脸上,涂成了花鬼脸。夫人看见了,更加生气,把小翠喊来大骂。小翠靠在几案边玩弄着衣服上的带子,不害怕也不说话。夫人无可奈何,就只好拿起棍子打元丰。元丰大哭,小翠这才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怒气顿消,扔下棍子走了。小翠笑着拉着元丰进屋,给他拍去衣服上的尘土,擦干眼泪,按揉棍子打痛的地方,拿枣和栗子给他吃,元丰才不再涕哭而露出了笑容。小翠关上院门,一会把元丰打扮成霸王,一会又打扮成沙漠人,而自己穿上艳丽的服装,把腰束得细细的,在帐下翩翩起舞,扮虞姬;又在发髻上插上野鸡尾,扮王昭君弹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响,引起满屋欢声笑语,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王御史因为儿子呆痴不忍过分责备儿媳,即使听说了这些事,也不再过问。
 
和王御史同巷住着一位王给谏,与他家相隔着十几户人家,但两家人向来不和。这时正当朝廷三年一次考核官吏,王给谏忌妒王御史掌管河南道的监察大权,想中伤他。王御史得知王给谏的阴谋,心中很发愁,想不出对付的办法。一天晚上,王御史睡得很早,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样子,剪了一些白丝粘在下巴上当成胡须,又让两个丫环穿上黑色衣服打扮成随从,偷偷骑上马厩里的马出去了,开玩笑说:“我要去拜访王大人。”骑马跑到王给谏门口,就用鞭子抽打两个随从,大声说:“我要去拜访侍御史王大人,哪里是拜访王给谏大人呀!”调转马头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守门人还误以为真的宰相来了,赶快跑去报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从床上起来,出门迎接,一看原来是儿媳妇在闹着玩。王御史气坏了,对夫人说:“人家正在找我的毛病,反而把家中的丑事登门去告诉人家,我的祸事不远了。”夫人也特别生气,跑到儿媳屋里,把小翠大骂一通。小翠只是憨笑,一句话也不分辩。夫人想打她吧,又不忍心;休了吧,她又没有家。王御史夫妇二人懊恼抱怨,一夜也没有睡着。当时,那位宰相正是显赫的时候,他的仪容、服饰、随从,和小翠伪装的没什么分别,王给谏也误以为真是宰相来了。他多次派人到王御史门前探听,直到半夜也没见客人出来,怀疑宰相和王御史在暗中商量什么事情。第二天早晨上朝,见到王御史就问:“昨夜宰相到您府上来了吗?”王御史以为他是故意讽刺,不好意思地应答了两声,声音也不大。王给谏愈发怀疑,就打消了中伤王御史的念头,从此还主动和王御史往来结交。王御史知道了真情,暗暗高兴,私下嘱咐夫人,劝儿媳改一改以往的行为,小翠笑着答应了。
 
过了一年,宰相被免了官,他有一封私人信件要交给王御史,但被误送给了王给谏。王给谏高兴万分,先托一位和王御史关系好的人到王御史家中借一万两银子,王御史拒绝了。王给谏便亲自来到王御史家。王御史找礼服,好穿着去迎接,可是找不着,王给谏等候时间长了,生气王御史的怠慢,就要转身回去。忽然看到元丰穿着龙袍,戴着皇冠,被一个女子从门内推了出来,他吓了一跳。接着便笑着抚摸,脱下他的龙袍、皇冠拿走了。王御史急忙出来,但客人已经走远了。他听到刚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大哭着说:“这是祸水啊!我们全家被杀头为期不远了啊!”王御史和夫人一起拿棍子到儿子这边来,小翠已知他们要来,关上屋门任凭他们大骂。王御史气极了,拿来斧头砍他们的屋门。小翠在屋里含笑对公婆说:“公公不要发怒!有儿媳在,刀锯斧砍,由儿媳来承当,决不会连累双亲。公公这样做,是想杀死儿媳来灭口吗?”王御史这才住了手。王给谏回家后,果然向皇帝上了奏章,揭发王御史图谋不轨,并说有龙袍、皇冠为证。皇帝吃了一惊,一查罪证,皇冠原来是高粱秆做的,龙袍是一个破黄布包袱皮。皇帝对王给谏的诬告非常生气。又宣元丰上殿,一看他傻乎乎的样子,笑着说:“这个样子还能当天子吗?”就把王给谏交给法司去审问。王给谏又告发王御史家中有妖人,法司严厉讯问王御史家的仆人丫环,都说没有其事,只有一个疯媳妇和一个傻儿子,成天嬉笑玩耍,邻居也没说出其他情况。案子审定了,王给谏被判充军云南。王御史从此感到小翠不是一般的女子。又因她的母亲一直没来,猜想她不是人类,让夫人去盘问小翠,小翠只是笑,不说一句话。再一追问,小翠则捂着嘴说:“孩儿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婆婆不知道吗?”
 
不久,王御史升为太常寺卿。五十多岁了,时常为没有孙子发愁。小翠来王家三年了,夜夜和元丰分开睡,好像没有发生过关系。夫人让人抬走了元丰的床,嘱咐元丰和小翠同睡。过了几天,元丰告诉母亲说:“借走床,怎么还不还!小翠夜夜把腿放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喘不上气来,还老掐我的大腿。”丫环仆妇听了无不大笑。夫人呵斥拍打着他,让他走了。一天,小翠在屋里洗澡,元丰见了,要和她一起洗,小翠笑着制止他,让他先等一会儿。小翠洗完以后,又在洗澡的盆里添了热水,把元丰的衣服裤子脱掉,同丫环一起把元丰扶入盆里。元丰觉得又闷又热,大声叫着要出来。小翠不让,用被子把盆蒙上。不一会儿,没声音了,打开一看,元丰已经没气了。小翠坦然地笑着,一点儿也不惊慌,把元丰拖到床上,擦干身上的水,又用被子盖上。夫人听说这事,哭着来了,骂道:“疯丫头为什么杀我的儿子!”小翠微微笑着说:“这样的傻儿子,不如没有。”夫人更生气了,用头去撞小翠,丫环们又劝又拉。正在吵闹时,一个丫环来报告说:“公子哼哼了。”夫人停止哭泣,抚摸儿子,只见他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沾湿了被褥。过了一顿饭工夫,元丰汗止了,忽然睁开眼环顾四周,把家中人都看了一遍,好像不认识似的,说:“我现在回忆以往的事,好像做梦,这是怎么回事呀?”夫人看他说的不再像傻话,特别惊异。领着他去见父亲,多次试验,果然不傻了。全家大喜,如获至宝一般。到了晚上,夫人把床又放回原来的地方,还放好被褥枕头来观察他。元丰进了内室以后,把丫环们都打发走了。早晨一看,那张床空在那儿,如同虚设。从此以后,儿子媳妇的疯病傻病全没有了,小两口感情特别好,形影不离。
 
过了一年多,王御史因受到王给谏同党的弹劾被免了官,还受到了小处分。家中原有广西中丞赠送的一只玉瓶,价值千金,准备送给当权的大官。小翠很喜爱这只玉瓶,捧在手中欣赏,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心中很愧疚,赶快告诉了公婆。公婆正因为丢了官心中不快,听到此事大怒,二人交口大骂。小翠气得跑出来了,回去对元丰说:“我在你家,保全你家不止一个玉瓶,为什么就不给我多少留点儿面子?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人类,因为我母亲遭到雷击的劫难,得到你父亲的庇护,又因为我们两人有五年的缘分,所以我来你家报答以前的恩情,完成我们的夙愿。我受到的斥骂,比头发还要多,我所以不离你而去,是因为五年的恩爱还未期满,现在我怎能再呆下去呢!”小翠赌气出门,元丰去追,已不见踪影。王御史心中若有所失,后悔也来不及了。元丰回到屋内,看到小翠用过的粉,穿过的鞋,痛哭欲死,寝不能眠,食不甘味,一天比一天消瘦。王御史非常忧虑,急着想为儿子续娶一房妻室,以解除元丰的烦恼,但元丰不愿意。他只请技艺高超的画家画了一幅小翠的像,日夜在像前祭祀祷告,这样的生活持续了近二年。
 
一天,元丰偶然从别处回来。这时天空明月皎洁,村外有王御史家的一座亭园,元丰骑马从墙外路过,听到里面有笑语声,他勒住马,让马夫拉住缰绳,站在马鞍上向里张望,只见两位女子在里边游戏,因月亮被云彩遮住,看不太清楚。只听穿绿衣服的女子说:“应该把你这丫头赶出门去!”一个红衣女子说:“你在我家的亭园里,反而撵谁啊?”绿衣女子说:“丫头不知害羞!没有当好媳妇,被人赶了出来,还要冒认是自家的产业吗?”红衣女子又说:“那也比你老大个丫头还没有婆家的强!”元丰听说话的声音酷似小翠,急忙呼叫。绿衣女子一边离去一边说:“先不和你争了,你的汉子来了。”不一会儿,红衣女子来了,果然是小翠。元丰高兴极了。小翠让他登上墙头,然后把他接下来,说:“两年不见,你瘦成一把骨头了。”元丰拉着小翠的手不由流下泪来,详述了相思之情。小翠说:“我也知道,但我无颜见家中的人。今天与大姐游戏,又和你相遇,足见我们的缘分是天定的。”元丰请求小翠一起回家,小翠不答应;请求在园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丰让仆人赶快跑回去报告夫人。夫人吃惊地站起来,坐上轿子就到花园来,开锁进入园中,小翠赶快跑过来迎接,下拜行礼。夫人抓住她的胳膊,流着泪说以前都是自己的过错,几乎无地自容,夫人说:“如果你能稍微不再记恨前嫌,请和我一起回去,对我的晚年也是个安慰。”小翠坚决不回去。夫人考虑村外的园子荒凉冷清,想多派几个人来服侍。小翠说:“别的人我都不愿见,只有以前在我身边的两个丫环朝夕服侍我,我忘不了她们,另外再来一个老仆人看看门,其他的都不需要了。”夫人全照小翠的话做了。对别人只说元丰在园中养病,每天供给一些吃用的东西。
 
小翠经常劝元丰另娶一个媳妇,元丰不同意。过了一年多,小翠的声音容貌渐渐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拿出原来的画像一对比,简直判若两人。元丰很奇怪。小翠说:“看看现在的我,比以前漂亮吗?”元丰说:“现在还是很漂亮,然而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说:“我想我是老了!”元丰说:“二十多岁,怎么就老得那么快。”小翠笑着烧毁了画像,元丰来抢救,已经晚了。一天,小翠对元丰说:“从前在家的时候,老爸说我至死也不能生儿育女。现在公婆已经年老,只你一个儿子,我确实不能生育,恐怕耽误你家传宗接代。请你在家娶个媳妇,早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在我和她那里两边往来,也没什么不便。”元丰觉得小翠讲得也有道理,就和锺太史的女儿定了亲。婚期将近,小翠为新媳妇做新衣新鞋,让人送到婆婆那里。等新娘子过了门,相貌言谈举止,都和小翠分毫不差,元丰大为惊奇。到亭园去看,小翠已不知去向。问丫环,丫环拿出一块红手帕说:“娘子暂时回娘家去了,留下这个给公子。”展开手帕一看,里面有玉玦一块,元丰知道小翠不会回来了,于是带着丫环回到家中。元丰虽然一刻也不能忘记小翠,幸而看着新媳妇就如同看到小翠一样。元丰这时才明白和锺家结亲,小翠预先就知道,所以才先变成锺家姑娘的容貌,以此来慰藉以后的相思之情。
 
异氏史说:一个狐狸,对于王家无意之中施于的恩德,还想着报答;而王家受到小翠再生之福,却因为打破一个花瓶而失声痛骂,品格是何等低下啊!和元丰分手而又破镜重圆,找好替身又从容离去,以此可知仙人的情义,比世俗之人更加深厚啊!
 
【点评】
 
这篇写的是狐狸报恩的故事。由于王御史幼年时曾经无意中保护过避雷劫的狐狸,狐狸便把女儿小翠嫁给王御史的傻儿子。小翠不仅以恶作剧的方式巧妙地让王御史避免了政敌的陷害,去除了隐患,而且治好了王御史儿子的傻病,帮助王家延续了子嗣。
 
按照惯常的报恩故事,从正面入手,小说很容易流入平庸。本篇以常人意想不到的恶作剧展开情节,写小翠与王御史的傻儿子一起胡闹,踢蹋蹴,演戏剧,假扮大官在居住的里巷招摇,后来竟然穿上皇帝的“衮衣旒冕”戏弄政敌,虽然出人意料,却歪打正着,有惊无险,具有强烈的喜剧效果。本篇的调笑戏谑虽然出于故事的需要,也从另一个方面展示了蒲松龄的丰富的戏剧想象力和一贯的诙谐健朗的性情。小说中小翠和王元丰闺房的嬉戏有些过分,却贴近生活,极其生动。尤其小翠和王元丰踢蹋蹴误中王御史脸的一段,写王御史怒,“投之以石”,“以告夫人”。夫人“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将各种家庭关系写得细致入微,合理入情。小说最后写王御史由于小翠失手打碎玉瓶,“交口呵骂”,致使小翠离去,虽然可以看做是情节故事的需要,却也反映了人世间的某些现象,所以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感慨地说:“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于破甑,何其鄙哉!”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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