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

本文出自《聊斋志异》卷十

【原文】
 
石太璞,泰山人,好厌禳之术。有道士遇之,赏其慧,纳为弟子。启牙签,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玄帝观王赤城也。”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委贽者踵接于门。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婢以钩挂幛。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形容已槁。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言:“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有少年入,衣冠整肃。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阴骘无伤,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以待高贤。彼如许字,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
 
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石托疾不赴。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曩夜婢子登榻,倾跌,堕汤夫人泡两足耳。”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无烦玉趾也。”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乃谓叟:“雅意若此,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授石为信。石朝拜之。已,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惟长亭深匿无迹,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
 
至晚,肴核罗列,劝酬殊切。漏二下,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媪促两人庭拜讫。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我家老子昏髦,倘有不悉,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
 
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馀,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辍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得翁凶问。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丧既闭,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搢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搢绅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类如此。
 
【翻译】
 
石太璞是泰山人,喜欢用画符来驱赶鬼神的法术。有一个道士碰到他,很赏识他的聪慧,便将他收做徒弟。道士打开书匣,从中取出两卷书,上卷专门讲驱狐,下卷专门讲驱鬼,道士便将下卷交给他,说:“只要你能虔诚地学好这本书上讲的法术,你一生的衣食美女就都有了。”石太璞问他的姓名,道士说:“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观的王赤城。”石太璞留道士住了几天,道士把驱除鬼神的秘诀全都传授给了他。石太璞从此以后精通了驱鬼的法术,上门给他送礼的人接踵而至。
 
一天,来了个老头,自称姓翁,炫耀地摆开许多钱财,说他的女儿被鬼缠身,已经病得快死了,一定要请石太璞亲自上门解救。石太璞听说他女儿病危,坚决不肯接受钱财,就和老头一起上路了。走了十几里路,他们进入一座山村,来到翁老头家,只见他家房屋很华丽美观。石太璞进到室内,见一个少女躺在纱帐里,丫环用帐钩把帐子挂起来。石太璞向里一看,那少女十四五岁的样子,精神萎靡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身体消瘦。石太璞刚走近前,少女忽然睁开眼睛,说道:“良医来啦。”全家人都很高兴,说她已经好几天不说话了。石太璞于是走出屋子,询问少女的病情。翁老头说:“白天能见到一个少年前来,跟她在一起睡觉,要捉他时已经不见了;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我们猜他可能是鬼。”石太璞说:“要真是鬼,赶走他并不困难,只怕他是狐狸,那可不是我能解决的问题了。”翁老头说:“肯定不是狐狸,肯定不是。”石太璞把一道符交给翁老头,当天晚上就住在了他家。到了半夜,有一个少年进来,穿戴得很是齐整。石太璞以为是主人的家属,便起身询问,那少年说:“我是鬼,翁老头一家都是狐狸。我偶然间喜欢上他的女儿红亭,才停留在他家。鬼迷惑狐狸,并不伤阴德,您又何必离间我们的姻缘而袒护她家呢?红亭的姐姐长亭,长得更加光艳照人,我一直虔敬地保全她的身体,等待高明贤良的人。他家如果答应将长亭许配给您,您才可以替红亭治病,到那时我自然会离去。”石太璞答应了他。
 
这一夜,少年没有再来,红亭顿时醒过来了。天亮以后,翁老头很高兴,来告诉石太璞,请他进去诊视。石太璞将原来那道符烧掉,才坐下来为红亭诊断。只见绣幕后面有一位女郎,美得像是仙女,石太璞心里知道她就是长亭。诊断完毕,石太璞索要清水洒帐,那女郎急忙端来一碗水交给他,只见她轻举莲步,风韵动人,眉目传情。到了这个时候,石太璞的心思已经全不在鬼上了。他出了内室,向翁老头告辞,假称要去制药,好几天都不回来。那鬼趁石太璞不在,更加放肆,除了长亭以外,翁家的媳妇丫环,全都被他迷惑奸淫了。翁老头又让仆人骑着马去请石太璞,他却推说有病,不肯前往。第二天,翁老头又亲自赶来。石太璞故意装作腿上有病的样子,拄着拐杖走出来。翁老头行完礼,问他怎么得的病,石太璞说:“这就是独身一人的难处啊!昨天晚上丫环上床时,不留神跌倒,把汤婆子打翻,烫伤了我的两只脚。”翁老头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久不续娶一房呢?”石太璞说:“只恨碰不上像您家这样清高的门第呀。”翁老头听了,默默地走出了门。石太璞赶出来相送,说道:“等我病好了自然会去,就不劳您再跑了。”又过了几天,翁老头又来了,石太璞跛着脚见他。翁老头慰问了几句,接着说:“我来之前和老伴商量过了,你如果能将鬼赶走,让我们全家恢复安宁,我家女儿长亭,今年十七岁了,愿意让她做你的妻子。”石太璞听了,十分高兴,趴在地上叩头,并对翁老头说:“您有如此美意,我又怎么敢顾惜病体?”说完,立刻出门,和翁老头一同上马而去。石太璞来到翁家,看完病人,生怕翁家会背叛信约,便请求和老太太签订婚约。老太太急忙出来说:“先生怎么怀疑我们呢?”说完,就将长亭头上插的一支金簪交给石太璞作为信物。石太璞高兴地接了过来,向老太太行了拜礼然后又将翁家人全都叫来,替她们驱除了邪气。家中只有长亭一个人深藏不露踪迹,石太璞于是写了一道佩符,派人拿去送给她。这天夜里,寂静无声,鬼的踪影全无,只听见红亭还在呻吟,石太璞往她身上洒了法水,病一下子就好了。第二天早上,石太璞准备辞行,翁老头恳切地挽留他。
 
到了晚上,摆上丰盛的酒席,极为殷勤地请他喝酒。直到二更天时,主人才向客人告辞去了。石太璞刚刚上床,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他起来一看,只见长亭闪身进来,说话的口气非常急迫,说:“我家人想拿刀杀你,你赶紧逃跑吧!”说完,就转身走了。石太璞战战兢兢,吓得面无人色,急忙跳过墙逃窜。远远地看见有火光,他迅速地奔过去,原来是他村里夜间打猎的人。石太璞很高兴,等他们打猎完毕,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心中满含怨愤,却也无可发泄,想要到汴城去找王赤城,无奈家中还有老父,卧病在床已经很久了,他日夜筹划思量,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忽然有一天,两辆车子来到门前,原来是翁家老太太送长亭来了,她对石太璞说:“那天夜里回来以后,怎么再也不上我家来呢?”石太璞一见长亭,心中的怨恨全都消了,所以也就忍住不发作了。老太太催促两人就在庭院里拜了天地。石太璞准备设宴招待,老太太说:“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在这儿享受美食了。我家老头子是个老糊涂,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请郎君为了长亭,念在老身的份上,不要计较,我也就深感荣幸了。”说完,便上车走了。原来,杀女婿的想法,老太太并不知情,等到老头追杀不成回到家中,老太太才知道这事。心中很是不高兴,天天和老头吵架,长亭也流泪,不肯吃饭。老太太硬是将女儿送来,并不是老头的主意。长亭进门以后,石太璞盘问她,才知道其中的实情。
 
过了两三个月,翁家将女儿接回去省亲。石太璞料想长亭去了就不会回来,便阻止她不让走。长亭从此不时地伤心流泪。过了一年多,长亭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慧儿,雇了一个奶妈喂着他。但慧儿爱哭,夜里一定要跟妈妈睡。一天,翁家又派车来接长亭,说是老太太想女儿想得很厉害。长亭听了,更加悲伤,石太璞也就不忍心再留她了。长亭想带儿子回家,石太璞不同意,长亭只好一个人回去了。临别的时候,说好一个月就回来,但过了半年,却没有一点儿音讯。石太璞派人去打听,翁家原来租住的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又过了两年多,石太璞的希望和幻想都破灭了,而慧儿还是整夜啼哭,石太璞的心像刀割一样。不久,父亲病逝,他更是悲伤不已,自己也病倒了,居丧时病情加重,连宾客朋友来吊唁也不能接待。石太璞正在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进来。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穿着一身孝服的长亭。他心中大为悲伤,大哭一声就昏死过去。丫环吓得惊叫起来,长亭这才停止哭泣,轻轻地抚弄了好久,石太璞才渐渐地苏醒过来。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以为大家是在阴间相聚。长亭说:“不是。我不孝,不能讨得老父的欢心,回家三年,他也不让我回来,确实辜负了你。恰好家人从海东经过这里,这才得知公公去世的消息。我遵照父亲的指示,虽然断绝了儿女私情,但也不敢听他不合理的命令,丧失身为儿媳的礼节。我来的时候,母亲知道,但父亲不知道。”说话之间,慧儿已经钻到母亲的怀中。长亭说完,才抚摸着慧儿,哭着说道:“我倒有父亲,可怜我儿却没有妈妈啊!”慧儿也嚎啕大哭起来,一屋子的人都掩面而泣。长亭站起身来,开始料理家务,灵柩前摆下的祭品完备而整洁,石太璞心中大感安慰。但由于他病了很久,一下子也不能起床。长亭于是请石太璞的表兄代为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丧礼结束以后,石太璞才拄着拐杖能起床了,与长亭一起商量下葬老父的事情。安葬完毕,长亭准备告辞回家,去接受父亲对她违抗父命的谴责。石太璞拉着她不放,慧儿大哭不止,她只好暂时忍着不回去了。过了不久,有人来告诉长亭说她母亲病了,长亭于是对石太璞说:“我是为你父亲而来的,夫君难道不能为了我的母亲放我回去吗?”石太璞答应了她的要求。长亭于是让奶妈抱着慧儿到别的地方去玩,她自己流着眼泪出门而去。长亭走了以后,好几年都没有回来,石太璞父子渐渐地已经把她忘了。
 
一天,天刚亮,石太璞打开窗户,长亭飘然而至。石太璞大为惊骇,刚要发问,长亭满脸忧愁地坐在床上,叹息着说:“我从小在闺阁中长大,一里地都觉得很遥远,如今一天一夜就奔行上千里,真是累死了!”石太璞细细地盘问她,长亭欲言又止。石太璞坚持要她说,长亭才哭着说:“今天我要对你说的事,恐怕是虽令我伤悲,却让你感到痛快的事。近年来,我家搬到山西境内,借居在赵员外的家中。主客两家交往十分友善,父亲就把红亭嫁给了赵公子。不料赵公子散漫放荡,弄得家庭很不和睦。妹妹回家告诉父亲,父亲把她留在家中,过了半年也不让她回去。赵公子又气又恨,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一个恶人,叫来神仙将父亲连捆带锁地抓走了。全家人都很害怕,顷刻间就四处逃散了。”石太璞听完,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长亭生气地说:“他虽然不够仁慈,毕竟还是我的父亲。我和你结婚几年,只有相好,并无互相怨恨。今天我人亡家破,上百口人流离失所,你纵然不替我父亲伤心,难道不为我表示一点儿同情吗?听了以后,你竟然高兴得手舞足蹈,更没有说一两句安慰我的话,真是何等没有情义啊!”说完,长亭拂袖而去。石太璞急忙追出去赔礼道歉,长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石太璞心中怅然若失,很是后悔,也豁出去了要和长亭彻底分手。
 
过了两三天,翁老太和女儿一起来了,石太璞见了,高兴地上前慰问。翁家母女突然一起跪在地上,石太璞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母女二人全都哭了起来。长亭说:“那天我赌气走掉了,现在却又不能坚持,还是想来求你,又有什么脸面呢!”石太璞说:“岳父虽然不是个人,但是岳母大人的恩惠,你的情意,我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听到他遇到祸事就高兴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当时为什么不能稍微忍一下呢?”长亭说:“刚才我在路上遇到母亲,才知道抓走我父亲的,原来就是你的师父。”石太璞说:“果真如此的话,那就太容易了。但是,如果你父亲回不来,是你父女离散;只恐怕他回来以后,你的丈夫就会哭泣儿子悲伤了。”翁老太听完,发誓表明心迹,长亭也发誓说要报答。石太璞于是立即准备行装前往汴城,找到了玄帝观,王赤城刚回来不久。石太璞进门参见师父。王赤城便问他:“你来干什么?”石太璞见灶下有一只老狐狸,前腿被绳子穿透绑着,便笑着说:“弟子此次前来,就是为这只老妖精。”王赤城问他是怎么回事,石太璞答道:“他是我的岳父。”接着便将实情告诉了师父。王赤城说这只狐狸阴险狡诈,不肯轻易就放了他。石太璞再三请求,这才答应了。石太璞于是详细叙述了他岳父狡诈的行为,狐狸听了,将自己的身子塞到灶膛里,好像心中有愧的样子。王赤城笑着说:“看来他的羞耻之心倒还没有全部丧失。”石太璞站起来,牵着狐狸出了门,用刀割断绳索抽狐狸。狐狸疼极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石太璞不一气抽完,而是一停一顿地抽,还笑着问:“岳父大人疼痛,不抽可以吗?”狐狸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生气的样子。等绳子解开了,狐狸就摇着尾巴出观而去。
 
石太璞向师父辞别回家。三天前,已经有人报信说老头被释放了,翁老太便一个人先走了,留下长亭等石太璞。石太璞刚一到家,长亭就迎上前跪倒在地。石太璞将她拉起来,说:“你如果不忘我们的夫妻之情,倒不在如此的感激我。”长亭说:“现在我家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住了,离这儿也不远,音讯也不至于阻塞了。我想回家看望一下我父亲,三天后就可以回来,你能相信我吗?”石太璞说:“慧儿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照顾,倒也没有夭折。我长时间一个人住,也已经习惯了。如今我不像赵公子,反而以德相报,对你可以说做到仁至义尽了。如果你不回来,在你就是负义。两个村子虽然离得很近,我也不会再去找你了,何必讲信不信你呢?”长亭第二天离去,只两天就回来了。石太璞问道:“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长亭说:“父亲因为你在汴城时曾经戏弄他,一直不能忘怀,整天絮絮叨叨的。我不想再听下去,就早回来了。”从此以后,长亭和她母亲的往来倒是不断,但翁老头和石太璞之间还是互不问候。
 
异史氏说:狐狸生性反复无常,阴险狡诈到极点。在悔婚这件事上,两个女儿的婚事简直如出一辙,它的狡猾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石太璞用要挟的方法娶了长亭,使得翁老头一开始就有悔婚的想法。而且,身为女婿,既然因为爱长亭而去救她父亲,只应该将往日的仇怨搁在一边,用仁义来感化他,不应该在他危急的时候还戏弄他,难怪翁老头没齿不忘这个耻辱啊!天底下岳父和女婿不能和睦相处,情况和这个故事很相似。
 
【点评】
 
本篇在《聊斋志异》描写鬼狐的作品中可谓花样翻新之作,写人鬼联手合谋娶狐女。故事异想天开,却又极具人情,富于生活趣味。
 
好厌禳之术的石太璞为狐狸一家驱鬼,暗中却得到鬼的帮助,与狐女长亭订婚。狐狸岳丈悔婚,先是谋杀石太璞,后又不放归宁的长亭回家,与石太璞结下了仇怨。后来狐狸岳丈遭难,在长亭的斡旋下,石太璞施以援手,但翁婿之间的芥蒂仍然存在。
 
石太璞和岳丈都是普通人的形象。各有小算盘,各有小算计。石太璞追求长亭的伎俩带有市侩色彩。然而正应为此,故事与生活十分贴近,亲切而有趣。狐女长亭则显得光彩照人。在父亲意欲谋害石太璞时,她毅然相救。父亲悔婚,她“饮泣不食”。顾大局,识大体,在父亲和丈夫的矛盾之间,善于处理各种关系,权其轻重,衡其缓急,出色地充当了家庭婚姻的缓冲角色。
 
本篇故事的结构完整曲折,人、鬼、狐三者的冲突充满了喜剧色彩。同时篇中有很多凝练精彩的句子,流利、雅洁,尤其是人物的对话和议论,比如石太璞与岳丈之间,石太璞与长亭之间,短者仅四个字,长者则洋洋洒洒,“似左氏传中词品”。冯镇峦称“着议处笔锋最犀利,锐而善入。后生解此以从一事于八股间,四书无难题矣”。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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