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女

本文出自《聊斋志异》卷八

【原文】
 
朱大兴,彰德人。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坐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色所在,冗费不惜。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女不悦曰:“既加收齿,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又厌见肉臛,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日须参汤一碗。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费不赀,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求去。朱惧,又委曲承顺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亦无喜容,数相诮骂,朱亦不甚分解。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减,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亦以肉糜相安,又渐而不珍亦御矣。朱窃喜。忽一夜,启后扉亡去。朱怊怅若失,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豪纵好客,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闼。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竟纳焉。绸缪数日,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不明,置不理。朱货产行赇,乃准拘质。女谓何曰:“妾在朱家,原非采礼媒定者,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座客顾生谏曰:“收纳逋逃,已干国纪,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
 
过一二日,女又逃。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见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黄素怀刑,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娇婉无那。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黄为人蕴藉潇洒,工于内媚,因恨相得之晚。止恐风声漏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
 
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一日,忽欲归宁,要黄御送之。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曰:“曩漫言之。妾镇江人,昔从荡子,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艳,反舟缀之,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綦贫,今有一疗贫之法,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妾虽陋,幸未老耄,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如何?”黄失色,不知何故。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耶?”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曰:“遂以贫故,竟果如此,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仍以原金璧赵。”方运金至舟,女已从榜人妇从船尾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凄恋。黄惊魂离舍,嗌不能言。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方掩泣间,忽闻娇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而合浦珠还,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囊,相将俱去。
 
至水门内,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耎,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出。黄独居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当伪为妾也兄者,使父与论昏,良家子不难致。”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议聘金百缗,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颇婉妙。女嫂呼之,黄瑟踧不自安,而女殊坦坦。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饮食,亦甚隆备。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惟相视一笑。既流连久坐,亦不款曲。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既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对,吃吃而言曰:“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及妯娌里居,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黄惶怖莫知筹计,惟长跪一听女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坐,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又恐生其猜度。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折证已定,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欲他适,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姑,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至瓜州,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胡再不谋?遗夫人去,二三年,谁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按剑相胁,逼女风走。一家慴息,莫敢遮问。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常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居无何,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相猜为神。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舍,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出金钏束腕上,又以黄金内袖,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露尸未葬,厚恤之。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然为吝者破其悭,为淫者速其荡,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
 
【翻译】
 
朱大兴是彰德人。家境富有但非常吝啬,不是遇到儿女结婚出嫁的事,家中没有客人,饭桌上没有肉。但是他为人轻佻好色,为了女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每天夜晚,他都翻墙头过村寨,和一些荡妇睡觉。一天夜里,他遇到一位独行的少妇,知道这少妇是逃跑出来的,就强迫她跟自己走,领着一起回了家。到家用灯光一照,这少妇非常美丽。少妇自己说姓霍。朱大兴又仔细盘问,霍女不高兴地说:“既然已经收留了我,何必还要一再盘查呢?如果怕连累了你,不如让我早点儿离开。”朱大兴不敢再问,留她和自己一起住。霍女不愿吃粗茶淡饭,又讨厌肉食,吃的必须是燕窝,或者用鸡心螺、鱼肚做成羹汤,才能吃饱。朱大兴无可奈何,只好竭力供给。霍女又爱生病,每日须喝一碗人参汤。朱大兴最初不肯给。霍女不停地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给她喝了人参汤,病立刻就好。以后喝参汤就成了常例。霍女穿衣必须得绸缎锦绣,穿几天就嫌衣服旧了,要换新的。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花费了很多钱财,朱大兴渐渐难以供给。霍女哭着不吃饭,要求离开。朱大兴害怕了,又想方设法供她吃用。霍女每当苦闷时,就让朱大兴隔十几天招来戏子演戏,演戏时,朱大兴放个凳子在帘外,抱着儿子坐着观看。霍女也没一点儿笑容,多次谩骂朱大兴,朱大兴也不分辩。这样过了两年,朱大兴家渐渐败落。他向霍女婉言说明,请求减少一点儿花销,霍女允许了,用费减少了一半。时间长了,仍然负担不起,霍女吃点儿肉粥也行了,又渐渐地没有珍馐美味也吃了。朱大兴心中暗暗高兴。忽然有一夜,霍女打开后门逃走了。朱大兴怅然若失,到处寻访,才知道她跑到邻村何家去了。
 
何家也是大姓,世代为官,性情豪放好客,经常通宵达旦地宴饮玩乐。一天,忽然有一位美女,半夜来到何家的卧室。一问,原来是朱家的逃妾。对朱大兴的为人,何氏向来看不起,又看上了这个美女,就把霍女留下了。两人亲热了几天,何氏更加迷恋霍女,竭尽家中的一切让霍女享用,供给和朱家一样。朱大兴得到消息后,去向何家要人,何家根本不理。朱大兴向官府告状。官府因霍女的姓名来历不明,也搁置不问。朱大兴卖了家产行贿,才允许拘传被告到大堂对质。霍女对何氏说:“我在朱家,原本不是明媒正娶的,有什么可害怕的?”何氏大喜,准备打赢这场官司。何家的一位客人顾生劝告说:“你收纳了逃跑的人,已经犯了国法,何况此女进门以后,每天耗费无度,即使有万贯家财,能长久支持吗?”何氏醒悟了,不打官司,把霍女送还了朱家。
 
过了一二天,霍女又逃走了。有一位黄生,是个贫穷书生,没有妻子。霍女敲门进了他家,并说明从何处来的。黄生见一个美人忽然来投奔他,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黄生向来遵纪守法,因而拒不收留,霍女不走。在和黄生说话时,显得十分娇媚动人。黄生动了心,把她留下了,但恐怕她不能安于贫穷的生活。霍女每天早早起来,亲自操持家务,比黄生的前妻还要勤劳。黄生为人风流潇洒,很会疼爱妻子,因而二人相见恨晚。他们只怕走漏了风声,欢爱不能长久。而朱大兴自从告状以后,家境更加贫困,又考虑霍女不能安于贫困的生活,也就不再寻找了。
 
霍女和黄生过了好几年,二人感情很是亲密深厚。有一天,霍女忽然提出要回娘家,让黄生驾车送她。黄生说:“你一直说没有家,为何前后说的不一样啊?”霍女说:“从前是随便说的。我是镇江人,从前嫁了个荡子,流落到江湖上,就到了这里。我娘家很富裕,你花尽家产送我去,必然不会亏待你。”黄生听从了她的话,雇了车和她一起回去。到了扬州地界,把船停在江边。霍女正在窗口眺望,有个大商人的儿子从此经过,对霍女的美丽惊叹不已,把船又划回来,尾随着霍女的船,而黄生对此一无所知。霍女忽然对黄生说:“你家境实在太贫寒了,现在我有一个救治的办法,不知你是否能听从?”黄生问什么办法,霍女说:“我跟随你多年,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这也是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我虽丑陋,幸而还不太老,如果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你就把我卖掉,这样,妻室、田产就都会有了。这个办法如何?”黄生听了大惊失色,不知她为何说出这些话。霍女笑着说:“你不要着急,天下美丽的女子多的是,谁肯出千金来买我啊。我只是对外说说笑话,看看有没有人买我。卖不卖自由你做主。”黄生不肯这么做。霍女就把这些话说给船夫的妻子听,船夫妻子看了看黄生,黄生随便答应了。船夫妻子出去了一会儿,回来说:“邻舟有个商人的儿子,愿意出八百两。”黄生故意摇头来为难他。不久,船夫妻子又来了,说对方同意按他的要求出一千两,请立即到对方船上取钱交人。黄生微微一笑。霍女对船夫妻子说:“叫他等一会儿,我嘱咐一下黄郎,就让他去。”霍女对黄生说:“我每日以千金之躯侍奉你,现在你知道了吧?”黄生问:“用什么话来打发他呢?”霍女说:“请你这就去签署文书,去不去在我自己了。”黄生不去。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黄生不得已,就过船去见富商的儿子。富商的儿子立刻将银子点好交付。黄生让人将银子包好封上,作好记号,对商人的儿子说:“因为我太贫穷,所以才到了这一步,遽然割舍了夫妻情义。如果我妻子坚决不愿跟你去,银子仍如数奉还。”黄生刚把银子运回自己船上,霍女已跟着船夫妻子从船尾登上了商人儿子的船,远远看着黄生并向他告别,并没有留恋难舍的意思。黄生惊慌得魂飞天外,呜咽着说不出话来。不久,商人的船解开了缆绳,船像箭一般飞驶而去。黄生放声大哭,想追上商人的船。船夫不同意,开船向南行驶。瞬息之间到达了镇江,把行李运上岸,船夫就把船划走了。黄生守着行李闷坐,不知该到哪儿去,望着滔滔的江水,如同万箭穿心般痛苦。黄生正掩面哭泣,忽听有人娇声呼唤“黄郎”。黄生惊愕地四下张望,见霍女已经在前面的路上了。黄生高兴极了,背着行李就追上了她,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呀?”霍女笑着说:“再迟一会儿,你就会起疑心了。”黄生怀疑霍女不是普通的人,一再问她的底细。霍女笑着说:“我平生对吝啬的人就叫他破家,对有邪念的人就想法骗他。如果把真实打算告诉你,你必然不肯这么做,从哪儿能得到一千两银子啊?如今钱袋装得满满的,失去的人也回来了,你应该感到满足了,还穷问个什么?”于是雇人背上行李,一起向霍家走去。
 
到了水门内,有一座向南的宅子,霍女就带着黄生径直进去了。一会儿,男女老少纷纷出来迎接,都说:“黄郎来了。”黄生进去拜见了岳父岳母。有两位少年,向黄生作揖问候,坐下交谈,这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在欢迎他们的宴席上没有太多的菜肴,只摆了四个大玉盘,方桌就满了。鸡蟹鹅鱼,都是切开又拼为整个的。大郎、三郎用大碗喝酒,谈吐豪放。饭后领他们进入另一个院落,让他们夫妇二人住在一起。卧床的被子枕头柔软光滑,床则是用皮革代替棕藤条制成的。每天有丫环仆妇送来三餐,霍女有时整天不出房门。黄生住在单独的小院中有些苦闷,多次说想回家,霍女总是劝他别走。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现在替你着想,想给你买一个女人,好有个儿子传宗接代。可是买个婢妾价钱太高,你假装是我的哥哥,让我父亲出面为你提亲,找个好人家的女儿是不难的。”黄生不同意这样做,霍女不听从。有位张贡士,他的女儿刚刚死了丈夫,商量好出一百两聘银,霍女强迫黄生娶了她。新媳妇小名叫阿美,长得不错。霍女喊她为嫂嫂,黄生局促不安,但霍女却很坦然。有一天,霍女对黄生说:“我将和大姐一起到南海去看望姨妈,一个多月可以返回,请你们夫妇安心在这里住着吧。”说完就走了。
 
黄生和阿美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内,女仆们按时送来饮食,也很丰盛。但自从阿美进门后,没有看见一个人到他们屋里来。每天早晨,阿美去问候婆婆,说一两句话就退了出来,妯娌们在旁边,见面时只是笑笑而已。即使阿美在那边待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怎么有亲热的表示。黄生见岳父时,也是这种情况。偶尔遇到霍女的兄弟正在一起谈话,黄生一去,就都不说话了。黄生很纳闷,但不知该向谁诉说。阿美发觉后,问道:“你既然和他们是弟兄,为什么这一个多月都像生客一样?”黄生仓促间无以对答,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外边住了十年,如今刚刚归来。”阿美又细问公公婆婆的家世,以及妯娌的家乡等情况,黄生答不出来,十分窘迫,看来不能再隐瞒下去,就把实情都告诉了阿美。阿美哭泣着说:“我家虽然贫穷,但从没有给人做贱妾的,难怪妯娌们这样看不起我啊!”黄生恐惧不安,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跪在地上听凭阿美发落。阿美止住哭泣把黄生拉起来,问他有什么别的打算,黄生说:“我还敢有什么打算,只有一个办法,你一个人回到娘家去吧。”阿美说:“既然已经嫁给了你,再离开你,于情何忍?她虽然先跟了你,是私奔;我虽然是后来的,却是明媒正娶。不如暂且等她回来,问她既然出了这个主意,打算怎么安排我啊?”
 
又过了好几个月,霍女仍然没有回来。一天夜里,听到客房中有客人饮酒说笑声。黄生偷偷去看,见两位穿着戎装的人坐在上座,一人裹着豹子皮,威风凛凛,像一位天神,东边的一位,用虎头毛皮做头盔,额头衔在虎口中,虎的鼻子耳朵都有。黄生看完吃惊地回了屋,把这些告诉了阿美,竟猜不透霍氏父子到底是什么人。夫妻二人既怀疑又害怕,商量租个房子搬到别处去住,但又怕霍家人生疑心。黄生对阿美说:“实话告诉你吧,即使去南海的人回来,这些事实已定,我也不能在此安家了。现在想带你一起走,又恐怕令尊大人有不同意见。不如暂时分别,两年内我会再来。你能等我就等着,如果想另嫁他人,也由你决定。”阿美想告诉父母和黄生一起走,黄生不同意。阿美泪流满面,要黄生立下誓言,就告别黄生回娘家去了。黄生进去向霍女父母辞行,这时霍家兄弟都出门去了,霍父挽留黄生等他们回来再走,黄生不听,立即上路。黄生上船以后,心情很悲伤,失魂落魄似的。到了瓜洲,回头忽然看见一只帆船飞快驶来,船渐渐近了,船头按剑坐着的竟是霍大郎。大郎远远地对黄生说:“你想赶快回家,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你把夫人留在这里,让等二三年,谁能等待啊?”说着,船已靠近,阿美从船中出来,大郎搀扶她上了黄家的船,然后跳回到自己的船上就返回去了。原来,阿美回到娘家,正在向父母哭诉,忽然霍大郎带着车马来到家里,用剑逼着阿美上车,风风火火地赶着车走了。阿美一家吓得不敢喘气,没有人敢问敢拦。阿美说完这些情况,黄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得到阿美非常高兴,就开船回家了。
 
到家以后,黄生拿出银子经商,生活颇为富足。阿美常常挂念父母,想让黄生去看看他们,但又怕霍女跟来,产生妻妾名分上的纠纷。过了不久,阿美的父亲张翁找来了,见黄生家房舍整齐洁净,颇为欣慰,对阿美说:“你出门后,我就去霍家探问,见门已锁上,房主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半年竟没有一点儿消息。你母亲日夜哭泣,说你被坏人骗走了,不知流落到何处。现在幸亏一切都好吧?”黄生把实情告诉了张翁,大家都猜测霍家是神人。后来阿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仙赐。仙赐长到十几岁,阿美让他到镇江去,来到扬州地界,住在旅馆中,跟随他的人都外出了。这时有个女子进来,拉着他的手进了另一间屋子,放下门帘,把他抱在膝上,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仙赐告诉了她。女子说:“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仙赐说:“不知道。”女子说:“回去后问问你的父亲自然会知道。”还给仙赐梳理好发髻,从自己头上摘下花给仙赐戴上,拿出金手镯戴在仙赐手腕上,又把黄金放在仙赐袖筒里,说:“拿去买书读。”仙赐问她是谁,女子说:“你不知道还有一位母亲吗?回去告诉你父亲,朱大兴死了没有棺木,应帮助他,千万别忘了。”老仆人回到旅店,见小主人不在,就到别的房间去找,听到他和别人的说话声,偷偷一看,原来是主人以前的妻子。仆人在帘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进去说几句话,这时霍女把仙赐推到床上,恍惚之间就不见了。问旅店主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仙赐从镇江归来,把这事告诉了黄生,并拿出霍女所赠的东西,黄生感叹不已。黄生去打听朱大兴的消息,朱大兴死了刚三天,尸体暴露还没有下葬,黄生厚葬了他。
 
异史氏说:这个女子难道是个仙人吗?换了三个男人,不能算是贞洁,然而对那些吝啬鬼让他破财,对那些好色者让他荡产,这女子不是个没有心计的人。但是既然让他们破财荡产就不必再怜惜他们了,那些贪淫吝啬鬼的尸骨,扔到沟壑中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点评】
 
本篇讲一个神秘的霍姓女子“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的故事。
 
霍姓女子先结识吝啬的朱大兴,挥霍浪费了他的财产后,又找到一个豪纵的何氏,依然“穷极奢欲”。最后却主动去贫穷的黄生家里,“躬操家苦,劬劳过旧室”。在与黄生一起回娘家探亲的路上,她还坑骗了迷恋她美貌的“巨商子”一大笔钱送给黄生。在娘家居住期间又为黄生骗娶了张贡士之女阿美,然后飘然而去。
 
霍女依仗色情行侠仗义,破吝制邪,行动诡异,虽替天行道,却带有工具和符号的味道。在结构上,本篇虽然有所照应,前半部分也还写得紧凑连贯,但后半部分显得拖沓,评论家冯镇峦在阅读霍女声言去南海后的一大段情节之后,批评说“叙此断。于前后血脉无关”,是很有见地的。
元芳,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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